把無知當作善良，把短視當作天真☉延平旁聽生2003/04/22 21:26[編按:本文係轉載自網路討論"Re:連戰 學歷特權？ 『師大附中』校友請補充"中一節 ，闡釋旁徵博引，立論有據，又富前瞻，特轉載以饗同好。有興趣見全數論戰者請上網:]http://taiwantp.net/cgi/roadbbs.pl?board_id=10&type=show_post&post=345 早年離開台灣時，驚怖的台灣靈魂仍然癱瘓在白色恐佈之下。一旦獲得自由，年少不經事的 無畏與反叛，縱容自己在異國藏書豐富的偌大圖書館裏，尋找革命的理論與實際。那時候， 越戰炮聲的回響，響徹歐美大學校園；古巴蓋瓦拉的小隊武裝革命模式，風行一時；阿爾及 利亞遊擊革命苦戰，逼迫法蘭西撤去了百多年的帝國殖民基業。 可是，革命到底是什麼？ 一開始，首先選擇所熟悉的辛亥革命，重新作一個了解。不料只用了短短數周時間，就大致 閱完幾乎所有漢文（包括台灣與中國）和英文的論文、書著，也很快認定：這是一個還沒有 被深入研究過的革命。歷史敘述幼稚荒謬，研究論文和專著的數量極度有限，研究內容也非 常粗糙。如果想要從中得到什麼啟發，那是不會有結果的。除非自己下工夫去從事研究工 作；可是，這並非求學初衷，也無此興趣。從此，開始閱讀其他國家革命的相關研究著作。如果要列舉出一項最為特別的心得，那就 是：無論是那一個大革命，愈是深入探究，愈是改變原來的刻板認知。以1789年的法蘭西大 革命而言，經過一段時間的閱讀之後，原先從台灣歷史教科書學習所得的，立刻悉數推翻。 原來，這個革命的爆發，首先是出自於統治階級的內部傾軋。一般以為，封建階級復辟是針 對民主體制而言。事實並非如此。由於路易十四中央集權的影響，法國貴族大地主元氣大 傷。等到路易十四去世，舊貴族集團立即展開長達到半個多世紀的復辟運動，一再要從王室 （以及王室新冊封的貴族集團）手中，奪回他們失去的權益。雙方相持不下，最後演變成為 不可化解的對立。 1789年開始的一系列戲劇性事件，無一不是驚心動魄的。印象最為深刻的，當數熱月 (Thermidor)的大逆變。歷史變化，總是以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和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排演出來。後來讀及俄國布爾什維克人在奪得政權後，互相提醒謹防熱月效應，頗有感觸。 有革命也必然會有逆向反作用，此乃亙古不變。這些職業革命家（甚至包括非布爾什維克的 馬爾托夫、普列漢諾夫等革命家）個個熟讀法蘭西革命歷史，而有此遠慮。也許，這是人文 素養的一個表現吧。 法蘭西大革命誠然是劃時代的一件歷史大事。然而，大革命之後，長期居於最強勢主導地位 的，不是民主力量，反而是那些重新結集的新舊保守勢力。革命後的復辟風潮，波濤洶湧， 歷時半個多世紀，同樣的令人驚心動魄。這不但表現在物質意義的對決上，在意識形態上也 有一系列的殊死戰鬥。在保守勢力高壓統治下，革命的馬賽曲，前後禁唱長達數十年之久。 一部十九世紀的歐洲民主運動史，其實更是一部反動勢力屢屢興風作浪的記錄。這時候，回 過頭重新留意辛亥革命以及其後的歷史發展，頓然有豁然開朗的舒暢感覺。 對於這段法國革命vs反革命的爭奪史，同時代法國重要小說家，例如斯湯達爾，都有十分深 刻的敘述。即使不讀史，歷史小說也同樣能夠提供相當豐富和深刻的歷史常識。甚至於，小 說敘述的生動和細微部分的清楚交代，更讓人讀來永世難忘。現代歐美各地的人文教育，無 不留意通過文學歷史等科目，培養學生廣闊的視野、宏觀思考和綜合研判能力。 從此，深深感受，如果不能夠熟悉反革命勢力的動向及其多端變化，就不可能成其為優秀革 命家。同理，有遠見的民主運動者，必須要有能力研判反民主力量的理念和意圖。他們都必 須在關鍵時刻，覺察出各種力量的對比牽制、大勢走向。不知防範地敗在舊勢力反撲下的革 命家，是蹩腳的革命家；不知預見反民主勢力反撲的民主運動家，是失責的民主運動家。無 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其實是理當千詛萬咒的歷史罪犯。 台灣民主化之後，我們的政治領袖和意見領袖們（特別是那些喜歡論政的Third World Ph.D.們）普遍樂觀期待，原來的獨裁權勢集團一定會溫良恭儉讓地自動退出歷史舞台。他 們似乎全然不知道，舊勢力反撲是歷史常態規律；或者他們根本不相信此等情事會發生在台 灣。如有提出預警意見者，往往招來他們的恥笑。如今，我們終於目睹一波緊接一波的舊勢 力復辟浪潮，把台灣攪得無一日安寧。而人民正為此付出無比高昂的代價。也許，更嚴峻的 挑戰還在後頭呢。 奇怪的是，人們從來不以為這是無可饒恕的歷史無知和政治短視，反而以為這是善良和天 真，是純潔和無辜。而在台灣史上，這並非首次。二次大戰後，當面對國民黨的掠奪、屠殺 浩劫的時候，當時的台灣知識分子也沒有能夠表現出認知上的洞察力。他們甚至於熱情地帶 領台灣人走進一個天大的惡意埋伏，慘遭一場讓我們元氣大傷的大殺戮。可是，時至今日， 人們竟然還在懷念他們的善良和天真。 有朝一日，當歷史再度考驗台灣知識分子的遠見和洞察能力的時候，我們極有可能仍然會如 實地再踏覆轍，仍然會繼續把無知當作善良，把短視當作天真。因為我們還沒有學會如何從 事歷史思考，嚴苛反省自己的過去。我們的確需要多一點的人文素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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