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文化•臺灣意識 Taiwanese Culture•Taiwanese Idendity

武士道解題︰做人的根本
「什麼是武士道？」──「貴人行為理應高尚」的意義

／李登輝

人類社會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二十世紀相繼爆發全球規模的大戰、各種血腥殘酷的內戰以及國際紛爭，一九九一年波斯灣戰爭結束時，許多人鬆了一口氣，認為和平與繁榮的「新世界秩序」（New World Order）已經建立。卻不料頃刻間又出現台海危機以及巴勒斯坦、阿富汗、伊拉克與朝鮮半島等地的動盪不安。戰爭陰影籠罩，衝突隨時可能爆發。而且不只政治、軍事面，經濟面也因為持續數年不景氣，使許多人擔心三○年代的經濟大恐慌可能捲土重來。世人的不安與不滿，與日俱增。 　

在此大環境下，美國卻出現所謂的「單邊主義」（Unilateralism＝一國獨大主義），企圖成為冷戰結束後全球唯一的超強國家；但另一方面，反對「全球化」（Globalism）者抗爭愈趨激烈，全球因此陷入「新世界非秩序」（New World Disorder）風暴。其最大象徵可以說就是2001年9月11日的「911恐怖攻擊事件」，轉瞬之間紐約世貿中心被夷為平地，華盛頓DC也遭遇襲擊。

面臨如此危機，相信各國會有所反省，並且要求經濟大國、長期主張和平的日本能在國際社會上扮演更重要角色。就文化面而言，數千年累積形成的日本深厚歷史與傳統，多年來已經成為全球社會模範，受無數人信賴與景仰。

我本人在日治時代受教育過程中，受到豐富的智育與德育涵養，除了知識啟蒙之外，還特別關心「人生價值為何？」等根本哲學與理念，對日本文化與思想的深度體會尤深，所以，面對眼前人類史上最大危機，很自然便有一種「日本文化」非好好保存不可的迫切感覺。

        日本之國也，大和精神大和心，若有人不知
　    即如朝日光初現，映照山櫻吐芳蕊

這是我所敬愛的新渡戶稻造先生在其名著《武士道》之中特別介紹的本居宣長和歌作品，其中，「大和心」堪稱為日本人最值得誇耀的普遍真理，也是協助人類社會渡過二十一世紀危機不可或缺的精神指引。

但可惜的是，自從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戰敗投降以來，這種被稱為「大和魂」、「武士道」的日本與日本人特有的理念與道德規範，被從根本否定，被完全輕視。

如果日本能持續保持驚人的高度經濟成長與繁榮，這個國家還會受到重視，但不幸連續十年經濟不景氣，前景依然黯淡，結果造成日本人自虐的價值觀更加盛行，這不僅讓國家失去活力，也讓全球無數原本憧憬日本文化的人失望。道理很簡單，當整個國際社會陷入不景氣與不安時，如果連最值得依靠的日本與日本人都出現混亂，人類社會真的就沒有前途了。

今天，日本充滿令人感傷的驚嘆號，學校教育失控、青少年犯法、凶惡犯罪橫行，乃至於官僚腐敗、領導階層沒有責任感、失業率不斷提高、少子化等等，許多與這個國家存亡息息相關的負面現象一一浮現，這些問題顯然與日本人長期以來「自我否定」的自虐價值觀有關，因此，如果日本人無法改善「否定過去」的做法，我很擔心不只日本，甚至全世界都會很不幸。

當然，像我這樣一再呼籲——「日本應珍惜、重視自己的輝煌歷史與傳統。」很可能反而引起許多人的不安與敵視。此外，可能也會有人攻擊我的基督教徒身份，認為：「一個外國基督教徒能了解和佛教、儒教與神道倫理觀密切結合的日本文化與日本精神嗎？」

為了破除這種誤解，讓反對者無話可說，我撰寫這本關於「武士道」的著作。因為日本與日本人的「醇風美俗」以及所謂的「敷島大和心」，其關鍵與精華就是「武士道」，所以，我特別要在此大聲疾呼，所有日本人都應對武士道有所覺醒，我也相信，日本人唯有這樣做，才能在當今人類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之際，發揮最大貢獻。

事實上，新渡戶稻造先生以英語完成《武士道．日本之魂》（BUSHIDO，The Soul of Japan）這本著作並在美國刊行，時間點就是即將進入二十世紀的一九○○年。當時日本明治維新的「殖產興業．富國強兵」政策已逐漸開花結果，國家近代化工程接近完成；打贏日清戰爭（甲午戰爭）之後，更逐漸往日英同盟、日俄戰爭邁進。原本被輕視的「極東之島國．日本」，終於成為列強之一，光榮地登上國際舞台。所以此時新渡戶稻造先生跳出來，向國際呼籲：

「讓我們扮演太平洋橋樑的角色吧。」

二十年之後，新渡戶先生出任風雨飄搖的「國際聯盟」副秘書長，致力實現這項理想。回顧那個時代，從十九世紀進入二十世紀時，不只日本人自身的價值觀，全球民眾對日本人的觀感也大大地改變，其激烈情況可說比今天有過之而無不及。而新渡戶先生也比現在的我更加憂慮，擔心世界動盪不安之中，日本自古以來的優良傳統與文化會不會被淹沒、消失？

年輕時期就已成為虔誠基督教徒的他深刻反省，發現日本人最珍貴的精神遺產，乃是與佛教、儒教、神道教關係密切的「大和心」，便投注全力撰寫《武士道》這本書，希望藉由這本書，讓全世界民眾更深入、更透徹了解日本人與日本文化。新渡戶稻造先生在書中開宗明義地說道：

《我國目前大張旗鼓引進、吸收西洋文明，然而，我們難道真的可以因此把自古以來所有訓練、累積的文化遺產全踢到牆角、一筆勾消嗎？ 　如果一國民眾的精神氣魄如此容易消滅，那是多麼可悲的事情啊。如果受到外國壓力就立刻屈服，這種精神氣魄多麼貧弱啊。（中略）

但武士道作為一種無意識且難以抵擋的力量，多年來仍持續支持著日本國民。比如，堪稱維新時代日本最令人佩服的思想先驅與精神導師吉田松陰，服刑前夜吟詠的以下和歌（註：實際上這並非吉田的「辭世之句」，新渡戶先生可能弄錯了），堪稱是日本民族對於「武士道」的最佳告白──

        今有此作為   　即知結果必如此   　吾心終不悔
　    義無反顧向前行   　一如不死大和魂

換言之，武士道的特色之一是沒有明顯的儀節與形式，但不可否認的，武士道確實是我國（日本）最深層的精神力量來源，過去如此，現在依然如此。（中略）

日本自古以來以擅長自我改造聞名。而進行明治維新如此大規模事業的動力何在？其中最主要因素，我想大家都會毫不猶豫地同意，那就是武士道。換言之，明治維新全面對外國開放貿易、大量引進西方人生活模式乃至於學習西洋政治與科學之際，真正推動吾人（註：我們，意即日本人）前進的原動力，既非物質資源開發也不是財富增加，更不是對西洋風俗習慣的盲目模仿，而是武士道。》（矢內原忠雄譯《武士道》第十六章「武士道還能繼續存在嗎？」岩波文庫）

只要讀這一小段文章，就可了解新渡戶稻造先生對「武士道」多麼感觸深刻，多麼珍惜。我們由此也清楚發現，在日本從十九世紀即將進入二十世紀、波濤洶湧的那個時代，可以說，最清楚感受「武士道」這種日本人最應重視的遺產正快速流失並為此痛心疾首的，就是新渡戶先生本人。

現在的我，對於日本人而言已經是「外國人」。作為純正的「台灣人」，也許我沒有資格對各位日本讀者說教，但即使從第三者的旁觀角度，身為一個「人」，我終究有權利，而且我也覺得應該讓是非分明、真理呈現。更何況從出生到二十二歲為止，我都是如假包換的「日本人」，也接受了完整的舊制日本教育，因此能體會、掌握日本優點，了解「武士道」這種精神價值觀的重要性，這是必須先說明之處。

當然，當我說自己曾是「日本人」時，也許有些台灣人會因此跳腳，特別是與社會主義中國站在同一陣線的左派人士，可能又要大肆抨擊。但這類的謾罵攻訐，我已經完全不在意，因為此時我的心情已經「今有此作為　即知結果必如此」，我一心想要追求、認識，乃至於貢獻自己力量加以保存的，確確實實就是「武士道」這種難能可貴、偉大的傳統價值觀。

　二○○二年十二月
　                 李　登　輝

http://www.southnews.com.tw ( 2004.02.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