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歷史、體認傷痛彌平族群裂痕/顏綠芬這幾年來,我擔任的台灣音樂史課程常有外系的學生來選修,這學期上課重點為二十世紀台灣音樂發展史,主題包括「歌仔戲的誕生與演變」、「日本時代台語創作歌曲的興起與沒落」、「西洋古典音樂的傳入與影響」、「台灣前輩作曲家的創作」以及「戰後現代音樂的發展」和「解嚴後音樂創作的本土化現象」等等。 選修生中有一位美術系應屆畢業生游同學,期末選擇前輩作曲家郭芝苑先生傳記閱讀作報告,他文末的一段感言令我一讀再讀,感觸良深,願與各位分享。 他說,曾有一段時間非常抗拒學習台語,因為小時後媽媽常說要好好學台語,以後找工作才不會被那些台灣人老闆排擠。果然,他在打工的餐廳竟被幾個財大氣粗的客人(不是老闆)嘲笑說:「不會講台語喔,難怪只能當服務生。」他心中非常不平,他寫說:「我個人並沒有什麼特定的政治立場,也不會特別偏向哪一個族群,對我來說生活在台灣的每一個人都是在同一條船上,而那其中並沒有分貴賤,但我卻十分不能了解為什麼我會遭遇到這樣的歧視與壓力,而我必須為了討好某些人而去學台語呢?」這是他之前抗拒學台語的背景。 不過,他改變了,「…在經過了這一堂課精簡又確實的介紹了政府遷台前後的台灣音樂史之後,我才漸漸的明白原來這片土地上曾經有過仇恨和悲劇的發生…。而讀過了郭芝苑老師的傳記之後,我了解到那些不公平並不是單向的加諸在外省同胞的身上,甚至,郭老師他身為創作者,卻因為不諳國語,而無法在學校和學生分享他豐富的所知,這是這片土地多麼大的損失啊!」 的確,二次大戰後從日本留學回台的作曲家郭芝苑先生,像成千上萬的優秀台灣人一樣,因為政權的轉變,所謂的國語從應用自如的日語變成陌生的北京話,更因政府機關、學校教職員優先安插跟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外省人等種種原因,而無法在大專院校任職。研讀了郭先生的傳記(「在野的紅薔薇︱作曲家郭芝苑的音樂手札」,大呂出版社,1998),游同學寫道: 「於是我明白仇恨可以被遺忘也必須被遺忘的更深一層意義在於:我們要更積極的去貢獻、無私的去貢獻,我會特別的去學習台語,因為我希望可以更了解這一片土地上的其他人,不分族群。而有朝一日,我們辛苦的耕耘,終究會結成美好的果實。」 這個人們暱稱草莓族的七年級生從歷史體會出來的心聲,真教許多人汗顏。其實我的課程主要在講音樂史,台灣的歷史、政治、社會背景都是點到為止,用以輔助學生能客觀的見證台灣當代音樂文化的興衰、沉澱。 從游同學的感言,我感受到年輕人的純真、誠摯、心中有愛,也看到我們熱愛的台灣這塊土地充滿希望。 更深刻的,則是體會到:認識歷史、體認彼此傷痛,才能更寬容,也才能弭平被政客刻意強調的族群裂痕。 (作者顏綠芬╱台北藝術大學音樂學研究所、音樂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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