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誰都知道,不吃,人是活不了的,因之為了活下去,誰都非吃不可。然而現代人所追求的卻不只是活下去,而是「建康地」活下去。這「建康地」三個字,好像在論題上增加不多,然而事實上要過這種日子,卻是既困難又複雜,它把我的生命搞得頗不單純,甚至於有時也使我呼吸困難。 不少幸運者,自從「人之初」,就什麼都吃──僅有的例外是:兩腳的只有梯子、四腳的只有桌椅、能飛的只有飛機不吃。對他們,包括我可愛的牽手,我除了羨慕以外還有一點妒忌。我一直想天很公平,但事實上,天並不,因為自開始,我就不像他們那樣「得天獨厚」。甚至於在吃「臭蕃薯籤干」過日子的戰爭中,我也「無代無誌」不敢吃「不帶鱗的魚類」,包括:海參、鱸鰻、鰻、鰱、土殺、鱔魚、鰗鰍等等。我不吃的原因是否是過敏?我不知道,從來就沒想過,也不敢想,一想,肚子、胸腔與喉嚨都會不舒服。我想最好不必浪費時間與精力去追究這問題,反正不管如何,我就是不敢吃。此時如果我是猶太教徒,「教會」不會抱怨我的食習。 慢慢地(也許用「快快地」比較正確),我又發現我不敢吃豬頭、豬腳、豬皮、雞(鴨)頭、雞(鴨)腳、雞(鴨)頸等等。不只如此,肉中,我又只吃雞、鴨、豬與牛,其他的一概不吃。然而在這期間,我除了不敢吃的以外,還有因經濟的關係而不可能吃的。不過老實說,這個時候,我的不吃某種食物,與健康毫無關係。如果我因之而不幸餓死,我犯的罪應該是「該死」,對這項罪名,我絕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這種不為健康而「不吃」的情形,一直持續到二十年前的一九八六年。在這一年我的命運改變了,我不得不走進,為健康而不吃的時代,因為醫生「吃飽尚閒」地發現我患有初期糖尿病。營養師要我少吃肉,她更限制我吃砂糖(Simple Carbohydrate)。這個時候,我幾乎可以拿到當和尚的「執照」。 一九八七年以後,雖然此時我們家的經濟已有相當程度的改善,但我可以吃的東西,如上面所說,除了水與空氣以外已剩下不多。然而,我知道這還不是最後的限制。進入二十一世紀後不久,我開始聽到由歐洲進口的"Glycemic Index"。在Index上獲得的知識,使我也需要限制Complex Carbohydrates的食量。澱粉(Starch)首當其衝,因為它是Complex Carbohydrates很重要的一種。澱粉食物包含米飯、麵包、糕、餅等,也包括我最愛吃的肉粽! 小時候曾聽過鄰居的小孩問他母親:「為什麼我們天天吃飯,但總是吃不厭?」母親是如此回答的:「因為一不吃飯,人就會死。」我每天只吃四分之一碗的飯已有幾年,記得在台時我一天大概吃五碗(午、晚飯各二,早飯一),如以精確的算術計算,現在我已死掉二十分之十九。
其實我知道,我禁吃的原因是,為身体的健康。但今天我限制飲食的程度,幾已達到左、右都不是的境界,每餐都令牽手(當客人的時候是我的主人)頭痛。不過我也知道,如果我不早死,新的科學與新的發明是有能力,使這限制更加嚴緊。我有一點擔心,有一天恐怕醫生會驚奇地發現,我的死因不是糖尿病而是營養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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