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艋舺的歷史 我被出生在滿含辛酸史的艋舺。小時的我家在火車站附近，離龍山寺不遠。 離開台灣已四十多年，離開艋舺更久，大學一畢業就離開故鄉到處流浪。不過不管到那裡，我的心仍時常有艋舺，而且我並時時為艋舺的歷史而沉醉，也為舊夢而懷念。 道光年間，台灣有一府、二鹿、三艋舺─台南、鹿港、艋舺。當時的台北只有艋舺較熱鬧，其他地方充滿的是荒涼。根據我家的族譜，我的祖先是這個時候，由福建晉江偷渡過來的。據聞，我祖先是平安抵台的少數人之一。 在我祖先未來台灣很久很久以前，台北平原住有「肯塔架蘭族」，他們常以獨木舟，往來於部落與艋舺之間，" Banka" 在他們的語彙裡就是獨木舟的意思。漢人來了以後不久，就把 " Banka" 當做地名，然後經過「莽葛」、「蟒甲」等的漢譯，而最後以「艋舺」定名。顯然前兩個漢名來自音譯，後者是音、意兩兼。 大約兩百九十五年前，第一批漢人開始，在這以後被稱為艋舺的荒地落腳，始時他們把這地方叫「大佳厝」。此時大佳厝之東有，平埔族的雷裡及秀朗兩社；西有八里盆及干脰；南有興直山腳；而北有大浪(石水)等社。 當我祖先腳踏艋舺的時候，她已是盛產稻米、蕃薯之鄉，街路馬頭已很熱鬧，戶數大概已有五千左右。熱鬧的頂新街，與廈新街的商店，幾乎開到天亮，整夜不關店門。不幸的是妓女戶在此時，就已萌芽了。當時的妓女除了賣身以外，還善彈絃琴，琴聲常令流浪漢，禁不止思鄉之眼淚。 這時的艋舺，住有對立的兩種不同之居民，他們分住在南北部：南部的艋舺人來自福建的晉江、惠安與南安三縣，是所謂之三邑人；北部的是同安縣來的。他們時有磨擦，終於在咸豐三年，爆發了不可收拾的械鬥。在此役，戰勝的三邑人燒掉了，奉祀清水祖師的祖師廟；戰敗的同安人，只有捧了八甲庄的誠隍爺，由田埂逃竄至當時平埔族住的地方，建設了大稻埕。此後，由於積年累月的砂土之沖積，在淡水河下游的艋舺港，河底愈來愈淺，終於由上游的大稻埕取代艋舺，而成為當時的貨物集散中心；即時使大稻埕有凌駕艋舺之勢。 一九二二年，艋舺被日本人改做萬華─是音譯，萬華的日音很近艋舺。把古雅而有歷史意義的艋舺，改成帶有生意氣味的萬華，是罪孽，對我們艋舺人是一種侮辱。先父為此而相當氣憤，一直罵日人罵到成仙。 小學我讀歷史悠久的老松國校，我不很喜歡讀書，但卻喜歡算馬路上的小石頭數。我也無聊地走遍全艋舺，一街一街地算了總共的廟數，我的數字頗正確，算了兩次都是二十七。香火最盛的有：龍山寺、祖師廟、青山王宮、土地公廟和媽祖廟。其中我認為龍山寺是這最盛中的最盛，這確實與它在我家附近無關。 以廟做中心的飯店與點心攤很吸引人，當然也吸引蒼蠅。一般來說，酒客都集中在祖師廟附近。有幾次我走過祖師廟時，曾聽到那一些酒鬼─不同於酒仙，酒仙是一邊喝酒一邊吟詩者；而酒鬼常是酩酊大醉，醉時會打人，而且又有「寡人有疾」之病者─大叫「我無醉」而東倒西歪。「勞苦大眾」即集中在媽祖廟附近，而在龍山寺附近的是，各色各樣的人：上自白領階級，下至勞苦大眾。我家因近龍山寺，所以一出門就可以聽到：打拳賣膏藥聲、買賣的叫聲、八卦師的籤聲及，盲女奏月琴唱呂蒙正的歌聲等等；很熱鬧，到半夜也不得寧靜。 二、艋舺買賣的文化 買賣不但是生活的要件，它也構成了艋舺極重要的文化；而當我還是小孩的時候，「燒的油吃粿」聲就充當這文化之「先聲」。正如沒有「雞啼」，府城與鹿港就不天亮，沒有「燒的油吃粿」聲，艋舺就永無天日。 每一天，毫無例外，「燒的油吃粿」聲畫破了艋舺黑暗的天空後，艋舺就醒過來了。隨著而來的是杏仁茶、豆仁湯、米奶(ni)，然後是麥奶─這等等是早餐前的點心。天亮後，粥(稀飯)的佐料：豆腐、豆乳(zu)、菜脯、醬菜及鹹鴉蛋也跟著而出籠。 在這年代，受日本人的影響，已有一些家庭開始以白飯與豆醬湯為早餐。因為我家不與日人來往，家境又不富裕，我們的早餐常是粥並以菜脯、豆乳及醬菜佐餐；至於豆腐或是雞蛋那是天上事。記得小時我最喜歡的早餐菜是：攙有豆油與生姜的豆脯。 這時艋舺雖還停留在，商業未發達的農業社會，但小本生意之競爭已頗激烈，是 Buyers' Market。 當上班的去上班，做工的去做工，作田的去作田，學生也都去學校後，賣搖鼓的車子就來了；賣搖鼓的「廣告媒体」是「林嚨」、「林嚨」的搖鼓聲，而他們賣的是女人喜愛的化粧用物諸如粉、霜與口紅等等。不久，以「嚨」、「嚨」的小鼓聲為媒介的賣布的，也出現了；然後是賣花的。賣花的大都是小孩與老人，所賺不多，只做補貼用；這一行本錢不多，也很難虧本，花以季節而不同，常見的是：玉蘭、茉莉與月來香。當時的女人還未養成花瓶插花的雅習，買的花大都用於插髮。我家不買花，不是因為我家女人不愛花而是因為：我家後庭種有許多插也插不完的花。 賣菜、賣魚與賣肉的，不管是固定或流動攤子，他們的主要工作大都在中午就結束，賣不出去的一到下午就在龍山寺附近「廉價拍賣」，台灣話叫「喝」(Hoa)。賣魚的叫：青虱目魚的─，大麵的蠔仔的(牡蠣)─；賣肉的吹起法螺，吐─吐吐─；賣菜的也大叫：應菜的(空心菜)─，菜瓜的─，芹菜的─，菜豆的─等等。 下午，補鍋補雨傘的就出現了。他們的叫聲「補鍋補雨傘的─」，總是伴著由一串五六片小薄鐵片，發出的「咧呀，咧呀」聲。師夫清一色是「唐山人」。「唐山人」可以用現代語解釋為：由中國來台不久，而只是擁有永久居留權者。大都的他們來自福州。 冬瓜茶、楊桃茶與麥芽膏此時也來了。楊桃茶是我的嗜好，夏天若非喝它一杯，心就不涼，脾更不開。那時常經過我家的，那一楊桃攤的「頭家」，有一很特別的惡習：當他把楊桃茶端給客人的時候，總是不忘記，把那一隻帶有長又黑黃的拇指，伸入茶裡。很久，我一直認為沒有他那隻大拇指，浸過的茶不夠味。 鹹酸甜是女人的最愛，下午開始一直到晚上都有人叫賣。李鹹是孕婦的好友；甜的楊桃乾是年紀大的「乾家」(Mother in Law)的寵物。雖說鹹酸甜是女人物，但喜愛它的男人也不少，我就是其中之一位，當時我就幾為鹹酸甜而瘋狂。記得二十多年後，為了內人的懷孕，丈母娘不遠千里帶來了一大瓶鹹酸甜。不幾天就被我這不懷孕的吃光，我「賢妻」因沒鹹酸甜吃而差一點生不下孩子。 下午二時以後，五形十色的輕點心如：麵糕、米糕、粉圓、綠豆湯之類開始出現。晚上就以麵線、米粉湯、魚丸湯、油飯等等來結束熱鬧的一天。 註：一、資料來自池田敏雄氏的〈艋舺雜記〉，文中之「我」不是池田氏，也不是筆者。
二、由登於一九七九年七月與八月十五日之《望春風》初稿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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