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 第三醒,與往日一樣,還是三時二十分,是該起床的時間了。其實這不應是該不該的問題,而是因為習慣了的關係。另外,如果再不起床,腰骨就要不高興。離開床以前,太老坐在床邊片刻,據聞這對老年人有好處。理由呢?他已忘了,不過當初聽到的時候,是蠻有說服力的。這個年頭,「聽」對太老還不是問題,但「記」只有極短暫的能力,了不起也不會超過十個小時。 坐在床邊,太老的心頭還有一點爽意,他知道是由夢鄉留下來的,雖然已記不起夢的內容。近年來,幾乎所有的夢,都是惡夢,夢得既痛苦又不耐煩,昨夜的算是極端的例外。如果夢的出現與否是可以控制的,太老早就把「夢的開關」撤掉,使夢永遠由他的生命消失。 這時他忽然想起了,昨夜他好像醒了兩次:第一次在十一時,另一次在一點多。不知是被夢吵醒的?還是因尿急醒的?太老連自己也不知道,因醒來的時候,兩次都尿急,兩次也都有惡夢。不過不管其原因,夜間每次的清醒,都會影響太老的睡眠品質。昨夜的兩次醒過後的再睡,為他添了不少困難。 突然太老感到尿急。由腦底深處,他知道這事需要盡快完成,遲延不得,不然輕則要換內褲,重則需洗澡。近年來他發現,由「尿急訊號」到「控制不住」的時間,短促得很可憐。這問題常引起不必要而又會損失尊嚴的尷尬。為了解決這問題,現在到處他都備有廣口的瓶子,以防萬一。只要他在的場所之廁所或便器數,少於人數,它就備有一廣口的瓶子。 他趕緊往廁所「跑」,不敢有聲音,因為吵醒「賢妻」絕不好玩,不比洗一次澡輕鬆。小便的氣勢已大不如前,變得流小、力無、量少,次數又多。此時他突然想起了流体力學的 Bernoulli's 與 Euler's equation. 沒想到這兩位先賢的理論,至今還在糾纏他的心肺,雖然已記不得它們的真諦。 尿後,他就小心翼翼地下樓梯,緊抓著梯把「兩步一梯」地慢慢下,他怕跌倒。跌倒對老年人絕不好玩,有癱患他餘生的能力。他又告訴自己一次:「該搬到平房去住。」。這意念雖已在太老腦中很久,但在他這種年紀,要把意念變成行動絕非易事,慣性是老人的個性之一。 一下樓,他先到書房,扭開了電燈與電腦,然後到廚房。電腦需要先做一下「準備運動」,才可供操作。在廚房,他烘了一片全麥的麵包,把它平放在盤子上,在其一面均勻地佈上魚鬆。另外,他也泡了一杯即時咖啡,內有咖啡、奶筋與假糖。之後,端著麵包與咖啡慢慢地走進書房。此時他又發覺尿急,需要再去廁所一次。連他自己也驚訝,離上一次的上廁時間,還不到二十分鐘。剛醒時的那一次上廁,大概身體上的器官還沒全醒,不然為什麼那時,沒把體內的尿全部排完?令太老更不瞭解的是,第二次又比第一次來得多且快。 關了書房的門,太老邊吃麵包與喝咖啡,也邊開始電腦作業。時間還只是三點四十分,他已在用早餐。此時,大學時的同學王與莊,大概還沒上床睡覺,王與莊是著名的「暗光鳥」。 二、黎明前 太老先處理了伊美兒(e-mail) 後,就看網路新聞。由台灣的先看。台灣的新聞,有很多令他憂心,但他又沒有幫忙的能力,只能關心與焦急。心裡興起了一陣「孤臣孽子」的感覺。如果沒有台灣的事佔據他部分的心,相信日子會比較好過,但可能嗎?看完台灣的,就看美國與國際的。在伊拉克美國兵又被爆死了幾個,又把悲傷引進幾個家庭裡。這種不幸事件,幾乎天天在發生,一點都不奇怪,美國已經過了一千個這種日子。人類,尤其美國人,不是在追求愛與和平(Love and Peace) 的日子?然而戰爭卻走相反的路。戰爭在鼓勵殺人,殺很多人。它也在比賽誰殺人殺得多。由戰爭走出來的勝利者,鐵定是比敗方殺更多人。「有了人,戰爭就不會停止,」太老無耐地如此嘆息;「人,愚昧地相信,拳頭可以決定世界的是非、世界的正義,」他也如此地為人性下定義。他相信:有一天人類的愚昧或許會把人類玩掉,更有可能把世界毀滅。 需要用腦筋的時間終於來到了,雖然是姍姍來遲。幾天前,看了《TaiwanYes》的汪笨湖節目,為路竹國中的繳學費問題,而感慨萬千,也想講幾句話,但因為時間與心情的關係,到現在仍未著筆,昨夜上床前就決定,今天無論如何要寫。決定了的事,不能不做,不然太老就不好過日子。 一點也沒感到下筆的困難。六時半,已經寫了兩個多小時,太老發現腦筋已不大能集中,他想該休息的時間到了。其實到這個時候,想寫的大概也都寫下來了。對今早自己的寫作效率,太老老實說頗為滿意。 該是讀報的時間,太老想出去門外拿報紙。邊走出書房,邊伸手直腰幾次。開門前,他不忘記先開前庭的電燈。現在他對自己的每一行動,不管大小,都學會了「小心」行事。門一開,太老感到一陣冷,身体即時起了寒顫,雖然氣溫也只有華氏四十二度。這曾經住過零下幾十度頗久的「老身」,已耐不住小寒。 拿了報紙,關了門,把整個世界的「冷氣」拋在門外,他感到由室溫帶來的溫暖。端了今晨使用過的盤子去家族室(Family Room),盛了一盤各色各樣的豆子,半躺在放在書房的躺椅 (Lazy-Boy),太老開始一邊讀報,一邊吃豆子,又邊喝咖啡的休息作業。讀報已不由第一版讀起,最近他總是先打開体育版。吃完豆子,在「專心」讀報的時候,他開始打起瞌睡。很安祥,因為心底裡他知道白天睡覺並不違法,早晨也是。太老還記得當克林頓( Bill Clinton)當總統的時候,他讀報很少打瞌睡,因為報紙上有許多刺激性的慕妮卡小姐(Monica)的緋聞,也有令人興奮不已的股票消息。一天贏幾千塊,決不是一件罕事。 讀完了報紙,興起寫一篇政論的意念,但想到「出產」政論只是浪費時間與精力,他一下子就放棄了。近來他已學得很聰明,他一再地告誡自己:「不懂政治的人,不管如何是不應該『插』政治的,這當然也包括寫政論。」於是他拿起了昨天讀了一半的《台灣處分,一九四五年》開始猛讀。這是曾讀過高雄中學與台北四中(戰後與三中及一中合併為建中)的日本人鈴木茂夫寫的一本日文書。因為作者比太老只大三歲,書中所描述的又是一九四五年左右的故事,太老讀得津津有味。即使是如此,今早在念這本書的時候,他也打了幾次瞌睡,更也痛快地睡了一次幾分鐘的短覺。他喜愛這種短覺,因為短覺短得沒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做夢,近年來他從心底討厭做夢。 三、早晨 「賢妻」端了一杯自製的綠汁(Aojiru),不敲門就進入書房。總司令對二等兵並不需要行敲門禮,何況太老在家的地位還二等兵不如。不過總司令雖然忘記行敲門禮,但她並沒忘記她是「賢」妻。一進門她就很体貼地問:「昨暗睏甘有好?」她關心他的身体,也關心他的起居,更關心他的睡眠,真是不節不扣的「賢妻」。依太老與「賢妻」的習慣,喝完綠汁他們就出去,做四十分中的散步。因之,一接下飲料,他就用盡吸母奶的力氣由躺椅爬起來。喝了一大口的綠汁,肚子感到一陣涼意,但想到妻子無時的關心,溫暖即時又回到人間。伸手去拿放在架子上的眼藥,小心地把藥水滴進眼睛裡。這次的成功率極高,只浪費了一滴,太老對這次的作業頗為滿意,因為「站姿施眼藥」本來就不簡單。點眼藥是最近才開始的作業,雖然很久以前眼睛就常流「目油」。以前他總不認為有水溢流(Overflows)的眼睛會是乾眼(Dried Eyes)。加水(眼藥)於「拼命」流水(目油)的眼睛,不產生任何意義。一直到幾個禮拜前,他才瞭解:就是因為乾眼,眼睛才流水。對眼睛來講,這是「自力救濟」。 他即時做出去散步的準備。帶上帽子與手套,也穿上了鞋子,就要開門的時候,發現「賢妻」早也已整裝帶發。散步對他們夫妻之目的,除了健身以外,就是溝通,另外還有撿高爾夫球。最後一項,已不很重要。除了因為隨体力的消退,他們已不再打高爾夫球以外,北加州不像休士頓,沒人對經驗豐富的高爾夫球有興趣。車庫裡早已儲藏有幾十大箱,不知如何處理的垃圾(球),然而他們還是興緻勃勃地在撿,雖然熱情已不如當年─七年前剛搬到現居的時候,他們撿球撿得很認真,連做夢的時候也在撿。在溝通方面,他們用很多時間,去討論台灣的政治。最近台灣發生的許多事,讓他們憂心今天的台灣,也憂慮台灣的明天。他們還是認為:台灣在政治上的主要亂源,來自國家認同。太老相信:時間可以解決這認同的問題,但他擔心:台灣可能不會有這時間。他也認為:台灣在政治上之改進,有待台灣人德性之提昇。 一大早的作業,加上這四十分鐘的散步,消耗了太老的体力過多,他需要休息。他又打開了電腦,看了一下股票市場,發現股情平穩,油價仍維持在每桶美金六十元上下,沒有驚人的消息。轉到《TaiwanYes》,聽了一則〈大話新聞〉,後又回到寫作,想今天內就把路竹註冊費隨筆寫完。於是又埋頭於電腦式的「爬格子」。十時半左右,終於完成了初稿。休息的時間又到,動了一陣手、腳與腰背後,又坐上太老的躺椅, 讀《台灣處分》,重溫兒時的舊夢,也想多知道一些當時在台日本人的經驗。到目前為止,太老只關心日本敗戰後的台灣人,與以戰勝國身份來台的中國人。他的腦筋裡,對一九四五年初至一九四六年中,在台日本人的歷史可說是空白的。 十一時,太老由大椅爬起來,把身体移到家族室的電視前,也把它向沙發猛拋下。他並不是來看電視的,是吃午飯來的。午飯他們不在餐卓吃。因為腦中沒有特定的電視節目,他就以遙控,由第二頻道逐一轉到最後的八十二頻道。然後周而復始,繼續做同樣的操作,一直到「賢妻」端來午飯。今天的午飯是沙拉與豆湯。「賢妻」準備的菜,不只味道好,也很富營養。對她的菜,他未曾失望過。 午覺算是「充電」,因之不能不睡,不然一整下午就會因疲憊不堪,而引起心情的不佳。今午的摧眠劑是 Robert James Waller的 Slow Waltze in Cedar Bend,這是一本暢銷的英文小說。Waller 因寫 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拍過電影) 而出名。沒有摧眠劑,無能入眠。這是太老幾十年來的經驗。做為摧眠劑之書的選擇很重要。它需要:(一) 讀起來輕鬆,(二) 不必用腦筋,以及 (三) 即使讀不懂,也不影響繼續念下去的興趣。 四、午后 午覺後的第一件事是泡咖啡,還是即時咖啡。幾十年來,雖然太老每天都喝兩杯咖啡,但他並沒上隱,這只是習慣性的行為。咖啡裡他不能不放很多糖(很久以前就改放 Equal ),而且奶筋也不能少。記得以前上班的時候,同事都說他在喝糖水而不在喝咖啡。因為咖啡裡放很多糖,他不計較也分不出,咖啡本身的品質之優劣。喝咖啡,他注意的是甜而不是香。下午他決定把著手的〈註冊費〉趕完,因之,例行的譯書工作暫停一天。天就要暗的時候,大概四時,〈註冊費〉終於完成。
註冊費
二00五年九月中旬的某一個晚上,打開 《TaiwanYes 》的〈台灣心聲〉,為他們所播的「為慢繳註冊費而寫悔過書」而斷斷續續地哭了幾近半個小時,我突然變成了那一位繳不起學費的學生,我母親也變成了那位寫悔過書的林太太,只是林太太比我母親幸運,因為我母親不識字。 事情是如此發展的:高雄縣的路竹國中林女同學,因家窮不能不延一天繳學費,據學校規定這是要記警告一次─如果長期不繳,會被勒令退學。註冊組長「好心」,為了學生不留永久的壞記錄,准許學生或家長可以寫悔過書代替。林太太到學校繳學費後,就被迫寫悔過書。她一邊寫一邊流淚,未抄到一半,越想越不對,就拒絕抄下去。這事就傳到校外,對學校不滿之聲,就此起彼落‧‧‧。 在台灣我一共繳了十二次的註冊費(大學因領有工讀獎學金,免繳學費。),除非有豬可賣,每次都是母親在註冊日,最後一天的前一個晚上,「到處去走慫」借來的。註冊日一接近,我總是異常緊張與煩腦,我怕母親會借不到錢,而使我輟學。但我算很幸運,沒有一次沒借到註冊費。我所瞭解的是,當時不在規定期間,繳註冊費,只有退學一途,沒有記過或寫悔過書之類的。林女同學的繳不起學費,勾起了我埋在心底有五十年的往事。在我那記憶的圖畫裡,仍清楚地留有我母親,為我籌備註冊費的行影與憂鬱的表情。寫到此,我就覺得我的眼睛已有一些潮濕與糢糊,同時也想起了在〈台灣心聲〉的那位勇敢的林太太。 在我腦底,也留著一些因註冊費而引起的瑣事。其中我認為最值得一提的是,我入初一時的第一次註冊。我家本就有困難籌備學費,學校又巧立名目,多收了許多錢,增加了我家的困難。好在我們在高年級學生的領導下,經過一個月左右的罷課,終於要回了一大部份的註冊費。這是二二八事件以前的事,那時的罷課好像並沒引起政府的注意。在這第一次的註冊,我也發生了另一小問題。當我向父母要了註冊費後不久,我又得向他們要買書(我們叫「冊」)的費用。當時,註冊費是我家人,包括我自己,第一次看到的詞句,我們都把它解釋為:「註文」書冊的費用。即然已繳了「註文書冊的費用」,為甚麼還要繳買書錢?我確實沒能向父母交代清楚。 教育是個人為個人的將來投資,也是國家為國家的將來投資。如果只是前者,個人應負擔全部學費,如果只是後者,全部學費應由國家負擔。但是事實上教育的果實,卻由個人與國家共同享用。雖然我為德國的學生之不必繳學費而歡呼,但我仍讚成由學生與國家共同負擔,而繳不起學費的窮學生,其學費才由政府代繳,或者窮學生可由政府設有的機制,免息貸款。 至於由於貧窮而緩繳學費而受懲罰,這是帝皇(蔣家)留下來的遺毒,也可說是「黨國遺孽」。他們辦教育的目的不是因為「愛」而是永續帝皇的生命。到現在還有學校以治軍的方式,或管理監獄的態度在耕營學校,他們以反教育之道在辦教育,真是不可思議。 現在的台灣,到處還留有待清除的蔣家遺毒。因為台灣人長期在「遺毒」下生活,有時並覺察不到「遺毒」的存在。路竹國中需要有勇氣的林太太,才揭開這可怕的「遺毒」,兩百多位從事於「愛之教育」的路竹國中的老師,竟沒有一位為這清清白白寫在《學生手冊》的校規,開過尊口,真可怕。 五、落日後 下午的散步,因為已四時多,已沒人打球,他們就走進高爾球場。環境更美,可以說是美不勝收,尤其是面向 Mt. Deablo 與那連綿不斷的山丘時。記得有一位同鄉,在他第二次旅遊紐奧回來北加州後,很感慨地說,沒想到北加州比紐奧還美。這大概就是台灣人所說的「近廟欺神」吧?因為走進高爾球場,他們撿了更多的球。車庫的高爾球,氾濫成災之日,指日可待。 太老又在讀《台灣處分》。平常在等吃飯的時間,他的習慣是看電視,沒有固定的頻道,八十二頻道總看,並且看幾次。今天他卻選擇讀書,因為他很想知道,戰爭結束前後的在台日本人,包括與太老同輩的作者與安藤利吉總督,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飯後,在網上讀了《自由時報》與《台灣日報》後,又聽了兩則《TaiwanYes》的〈大話新聞〉,然後又回去捧《台灣處分》。在聽〈大話新聞〉的時候,太老邊聽邊以牙線清理牙齒。他總是利用這時間,把令他討厭又覺得無聊,但又非做不可的清牙事,在幾近「不知不覺」中解決掉。好在因為近一、二十年來的牙床病,牙齒已剩下不多,清理起來簡單多了。曾經有位朋友警告他,要他不必浪費太多時間於清理牙齒,因為世間上沒有一件事,比「千古」後,一切都爛掉,只有兩排牙齒在發亮更荒謬的。事實上這位朋友極可放心,太老的牙齒,從來就不發光,很久以來又停止發「白」,保證以後只會更黃,不會更白。另外,太老還有一個不能不用心照顧他牙齒的理由,這理由絕對與牙齒的光亮度無關。據牙齒專家:人在日常生活上,需要的最少牙齒數是二十,上下床各十。可憐,太老現有的牙齒正附合這最低需要數。因之,他不能不多花一點時間來照顧它們。少掉一隻牙齒,對他絕對是天大地大的「代誌」。 八點四十分,太老的電壓(Voltage)已降得很低,需要大量充電的時間已到。有氣無力地他走上二樓,是用牙刷清理牙齒的時間。本來需要費半小時的,因為近年來牙齒數之大量減少,現在只要二十分鐘。當老人並不是每一樣都壞,也有好處。除了上述的清牙可以減少不少時間以外,理髮也是,只是還是一樣的價錢。
九時整太老已躺在床上─上床前他並沒有忘記再上一次廁所。他又拿起Robert James Waller 的 Slow Waltze in Cedar Bend。據聞睡前讀書,會影響睡眠的品質,但如果太老的選擇是劣的品質或失眠,他一定會選擇前者。不久,他就睡著了。又開始做夢,還是不帶彩色的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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