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我們的系主任，有一天說有要事找我談。在與他約定的時間之五分鐘前，我到達他的辦公室，他已在等我。今早他雖沒有平時的笑容，又很嚴肅，但表情還是很和藹。說了早安後，我就依習慣拉開他對面，隔著桌子的一張椅子坐下。在這以前，我一點也不知道，他找我的理由。 「你認識 Paul Lee，Bob ？」喝了一口咖啡後他問。Bob 是我的英文名字。 「是，您說的是系的研究生？」我回答。 「是，就是他，他向研究所說，我們系聘請他，當研究助理，但不給錢。據說，聘書是你發的。」系主任說。他的口氣與平常一樣，是溫和的。 他的話，使我有一點吃驚，也一下子讓我知道，他找我談的大概內容。 「我確實用我私人的名字，發給了他研究助理書，聘書並沒有註明報酬，因為他口頭答應做無酬的志工，事實上當時我也沒有他要作的工作。那時我申請的 Grants 還未下來，舊的已經沒有剩餘的錢。我發給他聘書時，他很清楚地瞭解這情況。這聘書只是應他的要求而做的，他說他需要它，沒有聘書他不能留在學校，完成他的學位，非即時回中國不可。」我想也許我已惹了麻煩。 「記得不？聘書可有系、院或學校的銜頭？」他再問。 「是 Nancy 打字的，紙上該有系銜吧？我不清楚，我回去查一下，等一會再告訴您。」我決定一回到辦公室，就影印一份送給他。 「不必了，Bob，既然 Nancy 那裡有，我就叫她影印一份。」 然後，我們談了一些下一個學期的課，與系裡新近發生的事。 系主任已六十幾歲，是一位大好人，他只會幫忙，絕不找麻煩，尤其對外國來的同事或學生。一看我離開他的辦公室，他即時打電話，我想他是打給研究所Dean Noble 的。 一回到辦公室，兩三個月前發生的事，歷歷如畫地出現在腦際.........。 「賴教授，早。」一位有一點面熟的東方來的學生，忽然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前。 抬起頭來我回予：「早，有什麼事我可幫忙？」 「有一點私事想跟您談一下，不知您現在有沒有空？」他的表情充滿疑惑。 他的英語很破，但我聽得懂，沒問題。我看了錶，離我上課的時間，還有將近半個小時。於是我說：「請進來。」他進來後反關了門。他自我介紹說他叫 Paul Lee，兩年前由中國來。他的問題是：他的獎學金這學期就結束，下學期如果沒有獎學金或獎助金之類，他非要回中國不可，然而以往因為是知識份子之誠實，他不得不將中國之現實政治環境，老老實實地告訴發問者。曾經有幾次，中國政府的駐美工作人員，為這而警告過他。如果他現在一回去，後果不堪想像。他再三懇求我發給研究助理聘書。我令他知道，我沒給錢的 Grants，因之我發不出研究助理聘書。他說他不要我的錢，有空他還願意來幫我做一點工作。他的「不堪想像」打動了我的心，但我還是告訴他，我沒有幫助他的能力，確是愛莫能助。因為上課的時間已到，我以「下一次再談」而結束了我們第一次的面談。 Paul Lee 走後的幾天，他需要研究助理聘書一事，持續地糾纏我的心腦。我想到自己與朋友，在國民黨黑名單上的日子，與所遭遇之悲慘，我能在這事件上抽手旁觀？我的良心不容許我在這事件上沉默。我的 Grants 沒有可給的錢，我在目前不可能給獎助金，而且即使我有錢，我也不知道，他是否合格。不過我知道，我「勉強」有能力可以發給研究助理聘書，只要如他自己所說，他不要我的錢。 兩天後，當 Paul Lee 又出現在我辦公室時，我隨即告訴他，我願意發給研究助理聘書，只要他同意是自願免費服務。我也清楚地讓他知道，我並沒有要他做的工作，我只在幫助他可以獲得留下來的可能。 系主任與我談過後幾天，他來辦公室找我。他告訴我，種種跡象顯示，Paul Lee 有可能，向州的勞工局告學校。為了使事件不變成大新聞，系主任與我商量後決定，給 Paul Lee 半年的研究獎助金，獎助金由我的 Grants 付給──如果那時新的 Grants 已下來──不然就由系的經費支出。
就這樣我們被 Paul Lee 騙去了半年的研究獎助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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